【BBC中文】专访作家冯唐:北京“老流氓”的前半生

2014年中从香港辞去华润医疗CEO的工作后,冯唐在美国住了半年,读书,修养,锻炼,写作,之后回到北京、搬回他的“精神故乡和物理故乡”垂杨柳。 冯唐本名张海鹏,他在北京朝阳区长大,但不是那种如今网络上炒得火热的“朝阳群众”。他在协和医院学妇科,去美国东岸学商,又在香港工作10年;做麦肯锡合伙人,做国企高管;偶尔去美国西岸湾区小住,在北京后海有个四合院。如今他把该卖的房子卖了,东西移回北京, 他说因为“科学证明,生活在自己小时候长大的家乡,能够减缓老年痴呆症的发生”。 “我越来越觉得,时间可能真的有限了,”44岁的冯唐在美国华盛顿的酒店里,坐姿端正地说。 “人生上半场已经过去了,之后要用有限的时间,多做一点自己真心乐意的事。” 冯唐这次来美国,是参加纽约书展,同时作为中国70后作家的代表,与60后的苏童和50后的赵丽宏,在到华盛顿智库布鲁金斯学会讲中国文学。虽说他已经“莫名奇妙都44岁了”,但是和另外两位作家比,还是老中青三代作家中的青年作家。 他说他现在还会继续做医疗投资,同时写作,偶尔玩耍,客串主持人、编剧,甚至导演。他刷微博,刷微信。换个自律性差的人,应该断手断网。但这些都耽误不了冯唐的正事——他的生活一直琐碎但有序。 “你忘了我出身是什么了——我原来在麦肯锡做得那么苦,时间管理、自我管理都相对好。大火聚,清凉门,拿起放下转换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就好了 。” 他过去十余年每周工作80到90个小时,但是利用每年十余天的年假及飞机上的时间、有时是应酬后趁着酒劲儿,出版了6本长篇小说,1本中短篇小说集,1本诗集和4本杂文集(包括选本)。 冯唐出版的第一本小说《万物生长》最近被拍成了电影。当年编辑说这本书“想骟成太监都不行,浑身都是小鸡鸡。”他在香港出版的《不二》,腰封写着“说是淫书,实是奇书。”妇科专业出身的冯唐用专业的医学态度写“黄书”,写性也挖人性。他自称是“科学爱情小说家”——一个与“日本爱情动作片”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标签。 即使如此,冯唐却男女粉丝比例失调。他在华盛顿演讲后,被十几个女粉丝前堵后拥地追出大楼求合影。女粉丝占绝对优势,连他自己也说奇怪了。 “我写的东西对她们来说不低级,金线之上吧。”冯唐说。他说的“金线”指的是做事标准,冯唐之前批评过韩寒的文字没有达到文学的“金线”。 “第二个呢,我是一个妇科大夫,可能天然对读者会有亲切感。第三个呢,现在这个社会这么压抑,总要有个出口,所以有个高冷兼萌骚的出口也挺难得的。” 有人说冯唐是北京老流氓,冯唐说流氓是个好词。因为流氓有好奇心,居无定所,老无所依, 漂泊,勇敢,和某种程度的颠覆。“它的相反词就是安分、守旧、循规蹈矩。”冯唐说,“我更喜欢老流氓带来的那种澎湃感、边缘感、漂泊感。” 金钱 从27岁到44岁,冯唐漂泊。27岁之前没出过北京,医学博士毕业后去美国读MBA,再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,常在空中飞来飞去。但麦肯锡的工作,也让他衣食无忧。2000年时,他已经年薪百万。 他说他小时候在一个很穷的环境中长大,然后念书、住宿舍、吃食堂,他说后来发现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钱。 “想起来自己已经44岁了,之后再挣多少钱,很有可能就不得不做一个共产主义者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”冯唐说,“而且从小又没有乱花的习惯,花的时候会觉得要遭报应的。”他说他现在已经开始在安排把自己的一些收藏给博物馆。 冯唐现在的乐趣来自于读书、写作、跑步,以及和朋友喝点不要太差的酒:“这些都不太费钱。你说有钱了之后干嘛?买个国宝之后又得给博物馆拿回去。” 有人让冯唐总结上半生做得最对的事,他说是和喜欢的人干喜欢的事。至于挣钱,排在第二位。“光去为了挣钱,你不见得挣得到。但是你做了喜欢的事,有可能顺手就把钱挣了。” 冯唐的微信签名叫“天亮了,又赚了”。他说这句和赚钱“毛关系都没有”,而是来自他父亲的人生态度:“活一天,赚一天。” 他在书里还写过一句:“男人就不该挣有数的钱。”他说这个是针对男人追求牛逼的讲法。 “我觉得男生对于钱不应该有太大的数字概念,”冯唐说,“你或者可以没钱,你也可以挣很多钱,但是你整天唠叨自己多有钱,我觉得这事就不靠谱。在你挣不到的情况下,不要莫名其妙地花一些乱七八糟的钱。” 至于男人没钱怎么牛逼,他说:“没钱也能写出像当时李白那样的‘床前明月光’,那当然很牛逼了。那阵儿窦唯在地铁里被人偷拍,(别人)觉得(窦唯)很潦倒、很丢人。这有什么丢人的呢?艺术家穷又怎样呢?我又没管你要钱。” 圈子 如冯唐所说,排在金钱之上的,是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。喜欢的事就是让一个人感兴趣、能相对做得好的事;喜欢的人是指工作的小环境。 “大家的世界观、人生观、价值观要基本相似,不要花很多时间互相说服对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,我觉得基本要避免这个。” 冯唐因为工作关系,认识很多人,但他说因为忙,从没有混过普遍意义上的圈子。“要认识在自己行业中顶尖的人,”他说,“你需要顶尖人作为楷模引导自己往另外一个层次去走。”他举例说无论学医、从文,还是在麦肯锡从商,都遇到了好导师。“这些人有时候比书本对一个人的实际帮助更大。” 至于冯唐从华润医疗辞职是不是和“导师”的离开有关?冯唐说他不想提,因为事情还在发生中。 “我觉得让我理解了很多我所读过的历史吧。”他补了一句。 “冯唐” 冯唐这个笔名来自《史记·张释之冯唐列传》。汉代这位冯唐寿命长,不知忌讳,活到90多岁,经历三朝皇帝,才得到举荐,但因为年事已高,不能为官。后人用“冯唐易老”形容生不逢时。 “简单地说就是不知忌讳地在边缘呆了很长时间,”当代的这位冯唐说,“我当时觉得一个好的写作状态有可能是这么样一个状态。” 冯唐说他在2001年刚出版第一本小说《万物生长》时,在中国“屁也不是”,但现在他去成都签售,能来1000多个读者,“李宇春回去可能也就是这样的级别。”但到了美国,又没有几个人认识。“简单地想,无论名声高低,还是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看待自己吧。” 冯唐说现在来看,这个笔名还有两个好处:一是无论中文还是英文,发音都容易让人记住,便于流传。 其次“易老”也是提醒自己时间不够用。“那天我看着我书架上的书,忽然发现一个很悲惨的事实——很有可能我想念的书,这辈子来不及念了。一眨么眼就老了,”冯唐说。“这样从某种程度上也提醒自己,要尽量地排优先顺序, 不要给无聊的人、无聊的事任何时间。” 不惑 所谓四十不惑,对冯唐来说,就是把一些大事看明白了:“不会经常说这个人怎么能傻逼成这样,这件事为什么能奇怪成这样。你渐渐对绝大多数的事情和人,能理解了。”但他说,“理解并不等于能做到,这还是有差别的。” 比如说冯唐知道睡觉前不该看手机,但就是做不到。“所有的大事你都明白了,但是你还会有一些纠结。身体,心理,生理,还会有一些很强的困扰。”生理困扰是什么?冯唐不知忌讳的说:“包括疼痛、倦怠、性欲等等。” 在《万物生长》里,当年20多岁的冯唐写道:“好些人长大了,不是因为想明白了,而是因为忘记了。” 20年后冯唐再看自己的这句话,觉得和当时的感受基本一致。 “那时候还没到四十,还没有意识到有些问题是不需要想的,你想也想不明白,”冯唐说,“有些问题就不是问题,它就是那么一种状态。要不然你就去做,要不然你就不做。二三十岁的时候还是拼命地想明白一切事情。但是现实就是把你噼里啪啦抽一顿大嘴巴,敲出很多包。你会发现,实际上是相当于绕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山岗,就是我说的,忘记了。但其实这里面还有一种痛的成分在里边,就是无可奈何花落去那种感觉。说是忘了,其实你也忘不了那么干净,人性的编码还会把你拉回去,想想那时候的遗憾。” 在外人看来,冯唐前半生顺风顺水,做好孩子,上名牌大学,进名牌公司,钱也顺手挣了,女粉丝也顺手捞了一大把。但如今心态上的变化,问他除了年纪到了,是不是对他来说40多岁也是个坎儿,他连答“是的”。 “特别是过去三四年,体会了好多无常。其实我们很多视为当然的东西,都没有绝对的当然。每天天亮了,你发现还健康的活着,还有生活的乐趣,其实就是赚了。” 他继续说:“原来以为能控制的东西居多,现在觉得不能控制的东西居多, 真是体会到了无常是常。有些小概率的事件是真的会发生,有些你控制不了的事情你真是控制不了。然后你会发现,甚至包括自己的写作,你真的能控制的东西都不见得特别多。” 不朽 作为文人,冯唐期望不朽。他有句口号叫“文字打败时间”。他强调自己的书要“长销”而不仅是“畅销”。他喜欢在大尺度时间下,尽量往下挖人性。“就像刚才咱们说的,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过了几千年你还会有这种感触,我找的是这些点。”冯唐认为这是他的书可以长销的最根本原因。比如他的“北京三部曲”写的是70后的成长,却不妨碍他拿下80后和90后。 但是最近冯唐打算收一收轻狂,因为名声在这儿,影响力在这儿,“用力过猛有可能会出错。” 去年的时候,他开始检点自己。“我觉得我有可能需要更放松一点。把我自己的心智、感情、情感、身心、见识,当成一潭湖水,然后让外边的事情扔进来,咕咚咕咚,我就把这个咕咚纪录下来。至于那个石头什么时候来,这个水是清是浊,我不用太管它。” 但是冯唐也不想活得像个老人 。“我还想坚持一些年轻时候我认为好的东西。我还要善待我的身体,比如开始跑步。我还要继续读诗和写诗,哪怕我写不出来诗,哪怕继续被人嘲笑。我还会再有一些不太切实际的理想,哪怕会继续幻灭。” […]